被清理前,墓里堆满?#28216;鎩?#26032;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被清理前,墓里堆满?#28216;鎩?#26032;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朱路路第一次上新闻,是因为出现在南京一座有600多年历史的古墓里。墓的主人也姓朱,确切地说,她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八个女儿,名号福清公主。

  过去的半年多时间,朱路路几乎每个晚上都睡在墓园的亭子下面。天亮之后,把铺盖卷起来抱进墓里,再去附近的地铁站广场上等活儿干。

  像他这样生活的农民工,最多时有二三十个。原本阴暗潮湿的古墓,被这群人用作仓库和住房,成了一座临时庇护所。

  福清公主墓的后室,相当于一个20平米大小的房间。正中央摆放着一座2.87米长、1.6米宽的石棺床,一套破旧的被褥铺在上面。东、西、南三侧的壁龛中,各种?#28216;?#22534;成了小?#20581;?#35199;边的一团?#36335;?#19979;,还藏着一袋盐、一小包洗?#36335;?#21644;一瓶横躺着的老陈?#20303;?/p>

  因为觉得湿气太重,朱路路?#29992;?#22312;墓里睡过觉。平时只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内蒙古小伙睡在墓里。当地记者采访那天,墓里没有其他人,进来放东西的朱路路就这样被镜头捕捉?#20581;?#20182;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们没找到活儿……身上有钱,但天天住宾馆的话哪儿能住得起呢。”

  金庸小说《神雕侠侣?#20998;校?#21476;?#21476;傘?#22240;隐居在古墓中而得名。现实版的“古?#21476;傘?#26368;近却没了清净。围绕他们,一场关于农民工生存现状的讨论正在进?#23567;?#26377;人提及了农民工素质问题,有人认为应加强文物保护,还有网友发问:?#20843;?#20154;与活人孰轻孰重?#20445;?/p>

  现实版“古?#21476;傘?/p>

  朱路路今年30岁,患有癫痫、因打架坐过牢的他,始终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。?#25913;?#26089;年间离开老家?#19981;眨?#38271;住上海打工。姐姐也已经在常州安了家。但朱路路很少跟家人联系,甚?#20142;?#22992;姐的电话都没有。

  他向别人解释,自己是被家人抛弃,不得已过上眼前的生活。?#26696;改?#35201;是在乎我,早来找我了。?#27425;?#27809;什么指望,就想把我甩掉。”

  整个三月,朱路路打工收入1610元。?#28210;校?#25644;四天钢管挣了800元;?#39057;?#20256;菜两天,每天9个小时,按照15元时薪算总共270元;铺两天草?#28023;?#21407;本应得420元,老板考虑到没管饭又多给了20元;最后一次是3月24日,搬了两小时的医?#30772;韃模?#25910;入整100元。剩下的时间,他基本上是在墓园、街头和地铁站广场之间来回晃荡。

福清公主墓被清理后,工作人员在夜晚进行巡查。受访者供图福清公主墓被清理后,工作人员在夜晚进行巡查。受访者供图

  往常每个月,朱路路还会有300元的额外收入,那是?#25913;?#25171;给他买抗癫痫药的。但直到整个三月过完,朱路路还是没有收到这?#26159;?#21035;人问起,他嗫嚅着抱怨:“那个哩……前两天我妈在电话里说,让我去死。”

  一位年长的人听完教育道:“你都这么大了,还想让?#25913;?#31649;到啥时候?不让你管就不错了。”朱路路默不作声。过了片刻,他对另外一个?#33487;?#20102;口:“我跟家里人?#22675;?#31995;就像开火车一样,不是一条线路,它跑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
  2019年春节,朱路路是在南京过的。他买?#35828;?#29087;?#24120;?#22312;古墓边摆了几道菜。陪他一起留守的,还有一位74岁、自称是在“修道”的江西人。

  江西人名?#22411;?#22857;安,平时也住在亭子下的长廊里。区别在于,他?#32771;?#24223;品为生,偶尔还会有好心人送来衣物和吃?#22330;?#33050;上那双40码的361°运动鞋,就是一位游客向他问了码数,特意买下送来的。

  儿?#29992;?#25171;电话关?#27169;?#29579;奉安很少会接,“你管你的,我管我的”。王奉?#37319;?#33267;想在今年断绝这种往来,“?#20063;?#36319;你?#19981;埃?#19981;要你的钱,看看会不会成功”。

  除了家庭特殊和经历奇特的人,流?#28210;?#27492;的也有普通打工族。陈广虎的家在?#19981;章?#38797;山,距离南京只有几十公里,近?#20581;?#39569;着电动车就可以回去”。每年收完水稻、老家没活干的时候,他?#22242;?#26469;南京打短工,一个月收入三?#37027;?#20803;。

  为了省钱,陈广虎的住宿问题也经常在墓园里解决。有时候,他会跑到不远处?#22675;?#27004;医?#28023;?#21644;患者家属一样,在走廊上打地铺睡。除此之外,?#31995;?#22522;也是一个好去处。唯一要注意的是,早晨必须在五点多?#26377;?#26469;,否则就会被保安赶。

  这些年在外露宿的经历,陈广虎从来没告诉过妻子和孩子。“这哪能让他们知道呢?”

  没活干的时候,他就一个人到街上闲逛,最多一天走了8万多步,微信运动经常占领封面。每次穿过?#22378;?#37202;绿的城市,陈广虎只是边走边看,不会通过吃饭以外的任何消费去尝试融入。“很明显,我和这里远得不是一点半点。”

  “穷到连鬼都不怕了”

  4月2日这天,朱路路站在地铁站广场上算了算,意识到自己最近一次干活已经是8天前,“银行卡里只剩?#24405;?#30334;块”。具体数字是多少,他没有透露,只说过去半年多一直处于缺钱状态。

  朱路路也曾想过改变。3月中旬的时候,他听说有家电子厂在招人,一个月算上加班费能拿4000多元,便打算去做份长期工。 

  结果没出三天,他就吵着要离开。“天天过闸机门,什么都没带它就是响,响了就要重新过,我急眼了就不干了。”事实上,除了管理规定,还有一个原因是,他进厂后发现收入似乎达不到被?#20449;?#30340;那么多。

  就这样,朱路路又回到了街头。没有固定的工作,他要考虑节流,尽可能地减少生活成本。吃住问题排在首位。但比起吃饭,住宿对他来说更好解决,将就一下也能过得去。

  距离福清公主墓不到一公里远的安?#26053;?#22320;铁站附近,隐藏着一些廉价旅馆。它们没有安装标牌,只能从砖墙上隐?#24613;?#35748;出用白色颜料涂抹的“住宿”两个字。

  在一家廉价旅馆,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满满当当地塞进5个铁架床,两个房间一共20张?#21442;弧?#19978;铺收费12元,下铺要贵上3元。?#36864;?#25152;有?#21442;?#20303;满,一天营收也不过270元。

廉价旅馆里的高低床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廉价旅馆里的高低床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床铺上的被子花色不一,全部敞开在床上,看起来已经有?#38382;?#38388;没有洗过。屋顶还能发现雨天漏水的痕迹。这里无需遵循禁烟规定,需不需要登记身份证,全在于老板的?#37027;欏?/p>

  为了省钱,一些农民工连这样的旅馆也不愿去住。十几块钱拿来买饭吃、买酒喝,对他们来说是更好的选择。

  到了夏天,露宿在外的成本开始提升。睡觉之前,朱路路会在头和脚的位置各点一盘蚊香,夜里若是被咬醒,还得续上?#33050;?#26032;的。“买一盒蚊香,基本上两三天就能用完。”除了蚊子,蟑螂、蜈蚣也不时?#36864;?#30896;面。晚上失眠的时候,他?#22242;?#36215;来抽几支三块五毛钱一包的一?#35775;废?#28895;。“这烟劲儿大,我睡不着了才抽。”

  相比之下,冬天的大风和低温对农民工们来说更难?#23613;?#29579;奉安上了年纪,尤其怕冷。他有些得意地告诉记者,自己一共储备了7条棉被。下雪的时候,身下铺三层,上面再盖四层,出门还有两身军大衣可?#28304;?#36825;些物?#21097;?#29579;奉安已经记不清哪些来自城管,哪些来自社区,他统一归结为“国家给的”。有?#33487;?#20123;,他能过得舒坦许多。

  不考?#23884;?#21155;天气的影响,亭子下的环境其实不算太差,最大的好处在于开阔、通风。福清公主墓由于处在地下,常年见不到太阳,空气要差得多,墓室内还长有一些霉菌。

  内蒙古小伙似乎并不在意这些。有网友表示同情的同时开起玩笑,说他“穷到连鬼都不怕了”。他不屑地?#27425;?#36947;:“能有啥事?#21487;?#20063;没有。”

  从穿着上看,内蒙古小伙确实有些寒酸?#21644;?#34915;?#20063;?#24050;经开裂,?#20999;?#28857;点的棉絮?#35835;?#20986;来,脚上的鞋子破了好几个洞。

  朱路路观察到,没活儿的时候,内蒙古小伙白天也待在墓里,到了饭点才出来买饭,吃完又回去,躺在石棺床上继续玩手机。他由?#35828;?#20986;一个结论:“这人也懒得很,什么时候没钱了才出来干活,有钱就不干了。”

  “也”?#30452;?#21518;?#21335;?#23454;是,大部分农民工等活儿的时间要比干活的时间长。

  今天又是没老板

  农民工选择住在福清公主?#21476;?#36793;,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离安?#26053;?#22320;铁站不远。地铁站附近原本有一个劳务市场,2017年底迁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地?#20581;?#24456;多人习惯?#33487;?#37324;,不愿再跑远。

  等活儿的人也记不大清楚,用工需求大幅减少是从哪一年开始的。在他们看来,以前的局面是师?#30331;?#25163;,如今成了老板难求。陈广虎?#31283;藎?#27599;次有老板来,人就跟马蜂一样轰上去了”。为了抢活,有人把老板围起来,“像抱小孩一样抱住?#20445;?#26377;人不顾劝阻,硬是挤上了老板的车;肢体冲突也不是没有发生过。朱路路觉得,正是这些事情把老板们搞怕了,很多人不愿意来。

没活干的时候,一些农民工?#19981;?#25171;牌消遣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没活干的时候,一些农民工?#19981;?#25171;牌消遣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技术活儿少了,但需求总还在,这时候就显现出?#27809;?#20799;与孬活儿的区别。有?#39057;?#26469;招临时洗碗工,4个小时给80元,算下来时薪也不低,很多人嘴上说着可以去,迟迟不见报名。有人骑着电动车来找建筑工,立马儿吸引了一大批人围上去。最终,一位被挑中的大工坐上了车,没地方可坐的小工只能背着包,一路跟在车后面跑。

  日薪不超过150元的工地活儿,朱路路已经很少去,他觉得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。他有自己的选择标?#36857;?#20294;这个标准是灵活可变的,如果身上没钱了,一切另说。

  71岁的刘?#35760;?#20063;在等待?#27809;?#20799;。他是这群农民工里年龄最大的,从?#19981;?#26469;到南京已经两年,虽然身体看上去很硬?#21097;?#24180;龄问题还是对他有影响。“一个月零七天了,我一直没找到活儿。”他的生活成本已经?#39038;?#21040;极致:一天两个馒头,只要2块4毛钱。?#20154;?#21487;以到?#31995;?#22522;去接,不要钱。

  有一次,他差点就捞到?#27809;?#20799;。那是一家自来水厂来招工,找人给沉淀池捞淤泥,一个月5000元,管住不管吃。最终,四位农民工得到?#33487;?#20221;工作,?#28210;?#19968;位已经60多岁。刘?#35760;?#24863;到很?#19978;В?#20182;当?#26412;?#31449;在不远的地方,赶到时已经错过了?#27809;?#20250;。

  又一个没等到活儿的夜晚,刘?#35760;?#36319;工友们坐在马路牙子上闲聊。工友为他算了?#25910;耍骸靶列量嗫?#31181;一亩地,能收八九百斤粮?#24120;?#19968;斤粮食1块多钱,除去农药、化?#30465;?#31181;子,一年下来比不上人家打工一个月。”这就是他们宁愿干等着,也不愿回家务农的原因。既然是等,就要严格控制损耗。“你说,农民工不睡马路,谁睡马路呢?”

  他们中的一些人,原本也睡在福清公主?#21476;?#36793;的亭子下。?#25945;?#25253;道后,城管、社区等部门来到墓园巡查,对夜晚留宿的农民工予以劝离。有人把铺?#21069;?#21040;了地铁站旁边?#22675;?#21397;下,那里的?#22359;?#20280;出来一截,檐下刚好有一圈平地。对无处可睡的人来说,已经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。

  农民工搬走后,墓园的长亭下显得有些冷清。四周的柱子上还留着他们待过的痕迹。靠近古墓的一侧,有人用粉?#24066;?#20102;一段?#22253;祝?#20320;想干什么?我想当总?#22330;?#23545;面柱子上的七个字看起来更现实:今天又是没老板。

柱子上写着“今天又是没老板”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柱子上写着“今天又是没老板”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打游击

  3月28日下午,一群城管队员?#22270;?#21517;社区干部出现在长廊里。看?#33050;?#36793;的高压电塔下挂着毛巾、内裤,?#29238;?#19978;摆着一些衣物,领头的人下了命令,要求全部清掉。很快,它们被集中到垃圾桶旁边。

  作为重点清理区域,福清公主墓相当于?#37038;?#20102;一次大扫除。墓里所有的?#28216;?#37117;被清理出来,在墓室门口靠墙垒成一堆。墓室内部被仔细清扫了一遍。作为旅游?#26263;愕墓?#20027;墓重新?#25351;?#25972;洁。

  农民工们明显感觉到,这一次行动的力度要比以前大很多。

  几位得到消息的农民工赶忙转移。有人心存侥幸,把被褥藏到了树丛里,也有人把行李挪到?#36865;?#23376;背面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不得不忍受臭味。平日里,一些农民工习惯在隐蔽处大小便,而不愿去几十米外的厕所。如今,气味反过来熏到了他们。

  每天来晨练的市民邓尧注意到?#33487;?#20010;变化,他发现亭子下的农民工少了很多。

  提起墓园里的农民工, 负责这一区域的街道城管?#29942;?#38271;陈德平很头疼。他告诉记者,之前有人在亭子下生火做饭,城管部门在处理时,“有人拿出一把刀,威胁我?#23884;?#21592;。”?#38797;?#39554;就更常见了。”

  类似的事情,邓府山社区党支部书记谭宁也曾听说过。“有农民工?#31859;诺叮?#22312;附近一个社区门口堵了两天。”原因是,“你劝他走,他认为你动了他的?#36873;薄?#35885;宁对自己的安全问题有过担?#27169;?#22905;知道劝离工作面临着一定的危险。社区为此专门作出规定:女同志去巡查时,必须有人陪同。

  谭宁说,墓园公?#37096;?#38388;被?#32456;嫉南?#35937;,之前就已经存在。墓园?#36335;?#33267;今立着一块告示牌,牌子上?#22378;?#20892;民工为“民工兄弟?#20445;?#21149;告他们“自觉遵守文物保护法规,不再将墓园作为住宿生活的场所?#20445;?#33853;款时间是2016年5月。

2016年,社区就已发出通告,劝说农民工保护文物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2016年,社区就已发出通告,劝说农民工保护文物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如今回过?#25151;矗?#36825;三年间情况并未好转。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不约而同地提?#20581;?#25171;游击”的说法,“你来他走,你走了他又来了”。

  冬天下大雪的时候,社区和民政部门曾为墓园里的农民工送过大衣和棉被,也联系过一些廉价宾馆,请农民工们免费住宿,但一些人始终持抗拒态度。“把他们送去救助站,也是一下车?#22242;?#20102;。”谭宁觉得,很多农民工并不在乎生活质量能否得到保障,他们?#19981;?#30340;是在街头的自由。想干活的时候干活,不想干活就闲着。

  谭宁告诉记者,雨花台区劳动局正在制定计划,以后每周四、周五公布一批专场招聘信息;街道则把招聘信息制作成册子,写清楚公交线路,看到农民工就发放。他们希望通过就业这个关键点来解决问题。

  文保困局

  空间资源的矛盾,因为文物的存在多了一重复?#26377;浴?#23601;福清公主墓来说,保民生还是保文物,虽然不是一道单选题,但在现实面前,解决起来并不容?#20303;?/p>

  部分农民工对文物保护?#40092;?#26377;限。拿朱路路来说,他虽然知道墓是旧的,但认为“那是装饰品,主要是给游客看的”。一会儿又说墓是假的,“不敢把真墓放在这边,放在这儿会被盗的”。

  朱路路的依据是,福清公主墓并非一开始就在这座墓园里。在他的理解中,从别处迁过来的古墓算不上多么好的文物。

  实际上,墓确实是从别处迁移过来的。1998年,南京市文物部门对福清公主墓进行考古发掘。由于早年间?#26049;?#30423;扰,墓内出土的文物相当有限,但墓葬本身具有很高的研?#32771;?#20540;。它在当时被认定为我国发现并保留的唯一一座保存完整、结构复杂、规格宏大的明代公主墓。换句话说,整座墓就相当于一件大型文物。

  2000年,经专家和南京市文物局决定,福清公主墓易地重建,搬到了雨花台区的邓府山石刻艺术园。

  雨花台区文保所所长台健胜回忆,福清公主墓出土时只发现了金纽扣等少数文物,但墓砖上刻有字,“和明城墙一样,都是工部督造?#20445;?#20854;本身也是文物。当初选择迁移重建,纳入邓府山石刻园,是为了公益性展示。“向老百姓敞开,提供一个休闲嬉戏、寻古?#25509;?#30340;场所。”

  易地重建后,福清公主墓?#22675;?#26684;也在提升。2006年,它从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升级为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。 

福清公主墓2006年被公布为南京市文保单位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福清公主墓2006年被公布为南京市文保单位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台健胜告诉记者,在一年两次的巡查中,文保所没有发现墓园内的文物有明显的人为损伤,“只有风化、剥落等自然损耗”。文物保护与农民工问题产生碰撞,他认为是管理?#31508;?#30340;结果。

  “疏永远好于堵,农民工本身属于弱势群体,不能采取强制手段。”对于有人建议在古墓边设立?#29238;说?#20570;法,他也明确反对,因为古墓就是文物本体,不能在上面打?#20303;!?#21482;能通过管理去改变。”

  新一轮的?#25945;?#25253;道,给文保所在内的有关部门带来不小的压力,他们已经筹划出新的解决办法。正在实施的,是按照属地管理原则,由公安、城管、街道组成工作小组,进行24小时的劝离。之后还将增设岗亭,对整个园区引入物?#25285;?#36827;行全面、长效?#22675;?#29702;”。

被劝离后,朱路路(右)将行李从墓园搬走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被劝离后,朱路路(右)将行李从墓园搬走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“安?#26053;?#20010;个是人才”

  被劝离的农民工,?#33267;?#22238;到安?#26053;?#22320;铁站旁边?#22675;?#22330;上。朱路路早就把铺盖转移了过去,王奉安要稍晚几天。夜里城管人员离开后,他?#20302;盗?#21040;古墓的亭子下睡过四晚。直到第五天,才放弃像躲猫猫一样的睡前“游戏”。

  午后,广场上的气氛变得安详。有人坐在小马扎上看书,书名?#23567;?#19968;只猎雕的遭遇?#32602;?#26377;人抱着一瓶30元的白酒,打开喝了一口又拧紧盖子;还有人顶着阳光凑在一个唱戏机?#32842;?#21069;,喇叭里传出电视剧?#35835;两!?#30340;声音。

  唱戏机是这位农民工十几天前花费300元购买的,“现在没钱吃饭了,想200块钱卖掉”。有人出价70元,他没舍得卖。

  人聚到一起后,物品便以不同的方式流动着。一个胖女人不知?#26469;?#21738;里搞来几条活鱼,在广场上逢人就问要不要。有农民工买了一条,几分钟后有点后悔,问她:“你这鱼还能活多久?”得到的回答是“你?#35270;?#21435;。”有位老太太抱来一堆?#36335;?#26417;路路看了看,花五块钱买了件黄色的冲锋衣,?#36335;?#19978;印着“XX外卖”四个字。一?#20063;?#39302;中午的饭菜没卖完,下午便以五元一盒的价格填进了几位农民工的肚子。

  夜幕降临后,广场上走过一名女子,朱路路扭过头小声嘀咕,“她就是干那个的”。

  朱路路说,曾经有位中年男?#33487;?#21040;他,掏出300块钱叫他去附近?#22675;?#22253;“玩”。到了之后才发现对方是想让他帮忙解决生理问题,“我一脚给他踹到台阶下面去了”。

  朱路路不是没有?#33945;?#20307;换过钱,他的方式是献血小板。一个月2次,每次可以拿到100块钱现金、2张蔬果卡和一些吃的。最后一次去的时候,他突?#29615;?#20102;癫痫,清醒后被人告知“以后不要再来了”。

  通过各?#22336;?#24335;挣来的钱,相当一部分被换成了酒。对于大部分农民工来说,即使身上再没钱,酒也是不能少的。

  张平是广场上有名的酒鬼之一。没活儿的时候,他每天中午都要喝上半斤白酒。3月30日下午三点,张平已经躺倒在马路边的停车位上,吐出来的污秽流出去几?#33258;丁?/p>

  第二天酒醒之后,张平不愿再提起醉酒的事。他摆摆手,直说丢人丢大了。他有些后悔昨天喝过了一斤,?#38797;?#37202;不能多喝,喝多就成?#24213;?#20102;”。他多次看到有人喝完酒后,没有任何缘由就将玻璃瓶摔碎在地上。清洁工已经习惯等人散去再过去打扫,不会发出一点怨言。?#26696;?#30450;流没有道理可讲。”

  平时,张平算是农民工圈子里受敬重的那一类人。他爱好书法,每天早晨都要给自己写一个?#20449;啤?#32769;家开封的他,习惯在“瓦工”前面加上“东京汴梁”四个字。手机号码也被他设计成花?#20581;?#19968;个人在外,张平懂得如?#31283;?#29983;活多点乐趣。但有一样东西,从来都是他的心病,那就是家。“不能谈家,我的悲剧太大。”张平已经14年没回过家,打工时碰见一位老乡,他也只是问了?#21490;?#23376;的情况。“只要房?#29992;?#22604;就行了。”最近,他还作了一首诗“满天星头离走屋,两轮驾我耳风呼。安德大街是终点,希望聘临贵公?#23613;保?#39064;目?#23567;?#21535;早》。

张平在餐巾纸上写的毛?#39318;幀?#26032;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张平在餐巾纸上写的毛?#39318;幀?#26032;京报记者祖一飞 摄

  舍不得买?#21073;?#24352;平?#36864;?#22788;搜集可以?#37259;?#30340;东西。?#31995;?#22522;里别人没用过的餐巾?#20581;?#22403;圾桶旁被丢弃的泡沫广告板、捡来的中华烟烟盒和快递纸袋,全被他写上了毛?#39318;幀?#26377;工友需要写工作介绍,他的收费是10元。

  除?#33487;?#24179;这样的“书法家?#20445;?#24191;场上还有“科学家”和?#25226;?#35828;家”。

  ?#19981;?#20154;卢剑自称曾因打架、做违法生意入狱六年。在狱中,他有?#31449;?#30475;书,从医学、哲学到科学一样不落。出狱后,他想要将沉淀下来的一些想法变?#19978;?#23454;。?#37038;?#36895;3000公里的双层超级高铁,到一井多厢的超级电梯,再到20年之内实现6小时全国直达的超级物流,都在卢剑的计划之列。

  卢剑说,他想通过参加江苏卫视《梦想成真》来实现自己的梦想。但最近他才知道,这?#21040;?#30446;在2012年开播不久后就已停播。

  公厕旁边,风头正聚集到一名年轻男子身上。从哥伦布?#33050;分?#23447;教,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到越南战争,他慷慨激?#28023;?#22068;里像机关枪一样吐个不停。

  一旁的朱路路听得直发笑,他很早就听过一句话——安?#26053;?#30340;农民工,个个都是人才。还有一句是“安?#26053;?#36825;地方,十个人里有八个鬼”。朱路路承认,自己也算在?#28210;小?/p>

  听了一会儿?#25226;?#35828;”后,朱路路捧起手机,连上了公厕里的免费Wi-Fi。睡觉前,他想看几集86版的《西游记》。下载列表中,还有电视剧《飞虎队》和赵本山小品大全。

  有人在离开前留下一句“回家去喽?#20445;?#26417;路路笑着对那人说:“回什么家呢?安?#26053;?#19981;是你的家啊。”